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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尘一切,都再无关系?

阿京呢?

赤膊跪伏在地的和尚,汗如雨下。

他闭了闭眼,明知此时此刻,在师尊面前,还要想阿京,是至不敬。

但他根本就控制不住。

以后都再也看不见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?

再也不能同她说一句话?

连想到都是罪过……

可是,他真能舍得下?

忘得了?

自相识以来,这几个月的种种相处的情形,如走马灯一般自和尚脑中闪过。

那些生气过,大笑过,担忧过,愤怒过,极乐过的时光……

原来,那些活生生的,有强烈喜怒哀乐的光阴,才让他头一次觉得自己真的是活着的。

恩师话中的情景,无幻只是想一想,就猛然握住了胸口。

他只觉得胸口中,似被人插入了无数锋利的刀尖。

好痛!

忘情弃爱,说起来是那样洒脱的四个字。

可原来,竟然是这样痛……

一直都在看着他的玄空,深深叹了口气,半晌才道:“痴儿啊,痴儿。”

无幻一咬牙,终于向师尊直承心里的话:“师尊,徒儿已经带她拜祭过阿娘,一生都不愿负她,我情愿承受寺规,接受杖责,打死都无怨。”

他骤然流泪道:“徒儿只是伤心,今次被赶出寺,一生都再不能侍奉你老人家左右。救命之恩,养育之德,教化之功,师徒之情……无幻都辜负了……”

说到最后,他已经泣不成声。

玄空这样清静自在,维摩不染的高僧,听到他的这番话,也悚然惊动,蓦地自蒲团上站了起来。

他戟指指着地上的无幻,想要怒斥他,却半天都说不出话来。

无幻连连磕头:“徒儿痛悔,让师尊您老人家伤心了。您……您责罚徒儿吧!”

他说着,自背上解下紧紧束缚着的荆条,双手呈给玄空大师,让他鞭挞自己。

玄空一伸手,接过荆条,猛然一扬。

在窗外早已听得泪流满面的玉京,不忍地闭上了眼。

荆条破空声,让她心惊肉跳。

却并没有听见打在皮肉上的声音。

“啪嗒”一声,她的肌肤都在战栗。

她想看又不敢看,纠结良久,眼皮终于偷偷翕开了一条缝。

只见,那根荆条被远远地抛在地上。

原来,玄空大师并没有出手打无幻,而是一接过来,就远远地将荆条扔了。

好半天,他又一声重重叹息:“爱欲之人,犹如执炬逆风而行,必有烧手之患1。你性子自小痴顽,为师也不知该如何劝你。”

“无幻,你可知,你此去,声誉彻底扫地,佛门容不下你,俗世也容不下你。”

和尚笑容缥缈,静静道:“孩儿孑然一身,无所依傍。天下之大,又哪里不可以去?最不济,我还可以躲入深山,山居耕田,读书弹琴。”

玄空是何等样人?

他一双饱览世情的眼,早把无幻看的透透的。

也因此,更加惊诧:“你其实没有信心,那女郎究竟肯不肯放下一切,同你一起走?不,你甚至已经做好了被放弃的准备。痴儿,你又何必放弃一切,去求一个镜花水月的虚幻结果?”

玉京听见,不知心中究竟什么滋味。

何止和尚对她没有信心,她自己也并没有信心,为了和尚,她能放下一切。

她有她的父母兄弟,有她的家国爱恨。

他和她开开心心,抵死缠绵,她求之不得。

但,让她什么都不顾同他一起归隐山中,她只怕……

真的做不到。

和尚幽幽擡眼,看向苍穹,忽然一笑,笑容皎洁,透着辉光,道:“孩儿并非放弃一切去换取她什么。孩儿只是心里想要陪着她,哪怕是几天,几个月……此生也真正快乐过,真正活过!”

玄空震动。

他从前是逍遥王爷,情之一事也曾经历过。

只可惜终于破裂,流水西东,不覆相见。

当日,如果他也肯像无幻孩儿这样想,也许又有不同结局。

不过,瞬间,他又恢覆了安详宁静。

看破世情几十年,人间的一切,他真的已经看淡丶看破。

唯一不放心的,也只有眼前的痴子了。

和尚忽然又道:“当初,我阿娘就是至死都在等着阿爹。明明两心相悦,明明承诺过一生一世一双人。最终,她却一个人孤孤单单死在玉仙宫中。那个男人,却还在别的宫房,对着娇媚美人。”

“阿娘她等了一世,都等不到她所寄望的纯粹的爱。他对于她,不是不爱,却反覆权衡,终于败给了朝堂的制衡,天家的权柄。”

“孩儿又怎能只为了自己,为了惧怕惩戒,让心爱的女子终朝伤心,郁郁一世?那无幻同那个男人,又有什么区别?”

他的声音更加歉疚:“何况,孩儿心悦她,每时每刻心中都在念着她。无幻六根早都不净,又怎配再做一个出家人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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