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天微亮,沈风在门口有一棵大柳树的小院外徘徊良久,确认没有危险,才敲开了院门。
沈风还是第一次来为贫民窟里出来的仆从置办的小院。
小院里时时有人值守,地上干干净净的,几间屋子紧挨着,住上几十号人不算宽裕。
看到小屋的第一眼,沈风已经在考虑再置办一间类似的小院,安置以后会有的更多贫苦的仆从……
给沈风开门的,是一个半大孩子。
孩子身上套着破烂衣服,脸上脏兮兮的,却带着笑,恭敬地喊了声:
“尊上!”
沈风看着他那件四面透风的破衣服,衣服底下冻得发紫的皮肤,微微皱眉,问:
“我给你们的钱,不够使吗?”
孩子连连摇头:
“尊上给的银钱,够裁好几身衣裳了!”
沈风越发不解:
“那为什么要让自己冻着?”
孩子笑了,笑容狡黠:
“尊上有所不知,这样才是个小乞丐的样子!我们小乞丐总比不上那些力气大的大乞丐,有了好衣裳,也该是被他们给抢走才对!这样的衣裳,是遮不住什么的,所以,把好衣裳衬在里面也行不通……我这是刚从外面探听消息回来。”
看着小乞丐脸上的笑容,沈风心里有些不适。
灵界探寻登天成神之路,却走入邪道,只问香火几何,不问人间疾苦。
人皇自称天子,行的却是恶鬼妖魔之事……
谁才是这群贫苦小民的真正救赎?
沈风笑得有些无力:
“你做得很好,快进屋去吧。”
小乞丐欢快地应了一声,抱着膀子一溜烟跑回屋里去了。
沈风来到主屋,等了大概一盏茶的时间,院门又被敲响。
沈风赶在小乞丐出来之前,来到院门前,侧过耳朵,听到了外面的咳嗽声,以及一句:
“开开门,我是崔道恒!”
沈风拉开院门,崔道恒见到开门的是沈风,惊得眼睛都睁大了!
他脸上的那一大块血痂,有很大一部分已经脱落,露出下面泛红的皮肤。
破草席子被他背在后背,压得他有些佝偻。
“贵人!”崔道恒语气之中流露出惊讶。
沈风后退一步,要他进来说话。
崔道恒进了院子,把草席子立在墙边,反身关好院门,跟随沈风进入主屋。
进屋之后,沈风拿起在等待期间烧热的水,泡了热茶,端与崔道恒。
崔道恒赶忙起身,双手接了,连声道谢。
沈风等到崔道恒喝下两口热茶,脸色转向红润,才说:
“这两天,让你受惊了。”
崔道恒听闻此言,脸上表情变了又变,他把声音压得极低,道:
“贵人!这、这……我这两夜,是梦魇了吧!”
沈风迎上崔道恒期盼的目光,缓缓地摇了两下头。
崔道恒登时浑身一抖,像是被北风吹过脊背,整个人又瑟缩起来。
对于他的反应,沈风早有预料,放柔了声音,道:
“莫要怕,那些神神鬼鬼之间的斗争,与你又有何干?他们万不会为难于你……只要,你维持住对此毫不关心的姿态,正如我先前所说,你只管睡觉!”
崔道恒倒吸一口凉气,又问:
“贵人似乎对此早有预料?为何——”
“你对此毫不关心,只管睡觉。”沈风淡淡地打断了他。
崔道恒攥着茶杯,沉思了良久,终于点点头:
“是,我只是个老乞丐,只想睡觉,别的我什么都不关心,什么都不知道!”
见他明悟,沈风唇角勾起一丝笑。
沈风问他:
“昨晚,那四个仙人都说过些什么?”
崔道恒说:
“那个名叫苏槐的仙人,试图用制造神迹的办法把信众拉回来,但失败了……我听说是被善元仙君的手下抓了包,好一通教训!”
沈风心里一跳!
善元的手下也来到这里了?
沈风面上不显,从容发问:
“他们是怎么说的?”
崔道恒答道:
“昨天苏槐外出后,很晚才回到符褚仙君庙,刚到门口就倒下了……说来奇怪!他们是符褚仙君派来的,不知为何,却也不肯进仙君庙,整夜的在外面嘀嘀咕咕!”
对此,沈风倒是很清楚。
香火旺盛的仙君庙里供奉的塑像,虽是泥塑,但多制造精良,和仙君本体有七八分的相似。
在灵界受元老们奴役多年的小怪物们,对他们的敬意与惧意皆深入骨髓,即便是对着他们的泥塑,也很难有半点轻松!
如此,还不如留在外面,落得自在。
冬日里的寒风对人类来说是会要命的,对灵界怪物则不然……
如果不是为了遮挡隐匿长袍,沈风外出时也不会穿上大氅。
崔道恒继续说:
“那个苏槐被打得哟!比我这老乞丐看上去都惨!其他三个围上去,听苏槐说,是去善元仙君庙外面用神迹抢香客,被扮成庙祝模样的善元仙君手下给打了!”
沈风问他:
“苏槐有说,是几个手下打的吗?”
崔道恒一愣,摇摇头:
“这倒没有说。苏槐只说,善元仙君早知道符褚仙君派遣他们四个来,让他们掂量掂量,自己有几张脸够让善元仙君打的!”
听到此处,沈风心里一阵舒畅!
不愧是善元,永远都是那么嚣张跋扈!
沈风问:
“那四个仙人谈话时,有没有提起过善元、符褚和檀越以外的什么仙君?”
崔道恒皱起脸,认真回想片刻,道:
“没有提到别的仙君。倒是又提了几回‘枫’,对,他们经常提起这个名字!”
沈风一时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好。
“他们说他什么了?”沈风问。
“他们说他性格阴郁,是天生的堕神……还说日日把他的画像放在身上,保证之后一眼就能认出他,要把他抓回去领赏!”
崔道恒的叙述,让沈风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的表情。
堕神?
他们不就是一群怪物吗?
还没成神呢,就堕神了?
这是他们的原话,还是崔道恒自己润色的啊?
从几乎要飘远的思绪中抽离出来,沈风说:
“之后那四个……仙人,他们怎么增加符褚仙君庙里的香火,你不必太在意,也不必费心去记。”
崔道恒点点头。
沈风又说:
“但是,如果他们有什么大的进展,或者有怀疑是谁在搞鬼,又或者说有哪个仙君要来,要记下来。”
崔道恒嘴里重复了一下,认真点了一下头,表示自己已经全部记住了。
沈风从袖笼里取出钱袋,随意从里面抓了一把青铜钱币递给崔道恒,道:
“这是给你的工钱,去歇息吧。”
接了钱,崔道恒一通千恩万谢,沈风起身走出主屋。
他本想把对崔道恒的嘱咐写成信件,由贾淮李充转交。可又一想,万一信件遗失,他的麻烦就大了!
所以,他才会选择亲自前来,与崔道恒沟通。
行至院门口,忽然听到有脚步声从外面靠近。
沈风停下脚步,仔细分辨,听出是李充的脚步声。
他打开门,李充要扣门的手停在半空。
看到沈风,李充也是流露出惊讶,确认四下无人,便来到沈风身边,躬身递上纸条:
“尊上,这是从药局拿回来的条子。”
沈风打开来,看到上面写着一行字:
“尊上,冯公子请您到府,事关贵妃。”
沈风攥紧纸条,掌心腾起的火焰将它烧成灰烬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李充又是作揖,在原地以恭敬的姿态,送沈风离去……
沈风飞到冯程时常玩乐的厅堂外,一道婉转又放肆的笑声传进耳朵。
大门虚掩着,只轻轻一推,便咿呀打开。
一阵风从他身后吹来,吹散了厅堂之中浓郁的香气。
“何人在此?惊扰贵妃,该当何罪?”
一个宫女打扮的年轻女子冲出来,沈风大袖一甩,宫女软软地倒在地上,没了意识。
“呀,这就是程儿说的啊!”
环佩叮当,一个女子脚踩莲步,摇曳着无骨似的纤细腰肢,伴着一阵香风从一道屏风后走出。
她身穿鹅黄大袖衫,底下杂裾垂髾裙长长的、一直拖到地上,一条披帛随意搭在她的手臂上。
女子抬起纤纤玉指,随意地拨了一下发髻上的金雀钗,看向沈风,额前一抹火焰形状的红色花钿,一双桃花眼里水光波动……
沈风很快猜到这人是谁,只是没有想到,会在这里直接见到她。
他后退一步,躬身作揖,道:
“贵妃娘娘。”
冯贵妃上下打量沈风,用手捂着嘴巴噗嗤一笑,半扭过身去,对从后面跟上来的冯程说:
“造化低了,造化低了!早知你竟有这般运气,能结识如此神仙似的人物,我又何必嫁去深宫,整日的陪那阴晴不定的皇帝?”
听着这话,沈风有些接不上话。
早料想这位娘娘不大正派,没想到会是如此的不正派!
冯程哈哈大笑:
“娘娘,你说这话,可要气杀天下女子了!谁人不知,陛下的一颗心,都挂在您的身上?一时不见,便是茶饭不思!”
贵妃捂着嘴,又笑了。
这次,她的笑容里多了几分得意。
笑罢,她看向沈风,道:
“小神仙,为了你,我可是磨破了嘴皮子,才以省亲的名义,求了陛下允我归家呢!”